这篇文章《First, Make Me Care》由 Gwern 撰写,核心探讨了非虚构写作(如博客、随笔)中决定成败的关键因素:在深入内容之前,必须先激发读者的在意程度(Care)。
作者指出,绝大多数非虚构类文章的开头都犯了一个致命错误——沉迷于枯燥的背景铺陈(例如“威尼斯建立于罗马帝国衰落之后……”)。这种写法虽然事实准确,但无法给读者一个“为什么要阅读它”的理由,导致读者在第一屏就关掉页面。
Gwern 认为,优秀的写作必须在开篇就建立“钩子(Hook)”。这不仅仅是描述一个很酷的事物,而是要挑起读者的好奇心。通过展示知识的缺口、指出现实中的反常现象(Anomaly),或者提出一个看似矛盾的问题,让读者产生“咦,我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”的反应。这种“制造需求并解决它”的结构,是经典随笔(Essay)的精髓。
文章通过“威尼斯海洋帝国”这一案例进行了生动的对比:
作者最后的建议是:当你写作卡壳时,不要堆砌引文,而是回想那个让你在私下里对朋友“咆哮”的兴奋点,或者那个维基百科没能解释清楚的痛点。找到那个最有趣的切入点,并把它放在最前面。
“为什么读者会在第一屏就离开?” 这是所有非虚构写作者(博客作者、随笔作家、记者)必须面对的终极问题。
在文章的开头,Gwern 提出了一个残酷的现实:无论你的文章后半部分写得多么精彩、多么深刻,如果在“第一屏”——即读者点击进入后最初看到的几百字内——没能抓住他们,那么后面的一切努力都是徒劳的。大多数非虚构类文章的失败,往往就发生在这一瞬间。
典型的失败案例通常源于一种“负责任但乏味”的写作习惯:沉迷于背景铺陈。 比如,当你写一篇关于威尼斯历史的文章时,你可能会这样开头:“威尼斯建立于西罗马帝国衰落之后,当时难民逃往泻湖……”这种开头在事实层面是绝对正确的,包含了时间、地点和历史背景。但在心理层面,它是致命的。因为它没有给读者提供任何阅读的动力。读者的潜意识反应是:“这听起来像教科书,我知道这些事实存在,但这跟我有什么关系?为什么要现在读它?”
优秀的写作必须先建立“在意(Care)”。 “Make Me Care”不仅是一个技巧,更是一种对读者时间的尊重。要做到这一点,仅仅描述一个“很酷”的事物是不够的。你需要通过写作策略来挑衅读者的好奇心。
心理学上的核心机制在于“制造知识缺口(Gap)”。 你需要向读者展示一个他们不知道如何解决的问题,或者指出一个极其反常的现象(Anomaly)。当读者的认知中出现了一个“裂缝”——比如“这不合常理啊”或者“咦,我从来没从这个角度想过”——他们就会产生一种心理上的“痒(Itch)”。为了止痒,为了填补这个认知的缺口,他们会不由自主地跟随你进入文章的深处。
这种结构回归了蒙田(Montaigne)对于“随笔(Essay)”的原始定义:一次尝试(Attempt/Trial)。不仅仅是单向的知识输出,而是一起去探索某个未解之谜。这种“制造需求 -> 满足需求”的脚手架结构,是经典写作风格(Classic Style)的支柱。如果你的开篇没有制造出这种需求,读者自然不会留下来等待你的满足。
为了具体说明这一理论,让我们深入剖析一个具体的历史案例:威尼斯海洋帝国(The Maritime Empire of Venice)。这是一个极其迷人的主题,但在不同的笔下,它会呈现出截然不同的吸引力。
如果我们要求一个先进的大语言模型(比如 DeepSeek-v3 或 ChatGPT)写一篇关于威尼斯帝国的介绍,我们通常会得到一种标准的、学术化的、看似完美的平庸之作。
典型的平庸开篇如下:
“从方法论的角度来看,通过考察中世纪商业经济的具体历史实例——即威尼斯共和国,这一卓越的意大利海洋共和国的早期发展,来阐明其运作原则是明智的。这篇叙述始于欧洲中世纪的传统要求,即西罗马帝国的衰落。这并非单一事件,而是一个长达两个世纪的过程……在此期间,人口迁移频繁,匈人领袖阿提拉的入侵加剧了地区的不稳定。在这种社会政治流动性加剧的背景下,流离失所的人口在亚得里亚海北部的沿海湿地寻求庇护……”
问题出在哪里? 这段文字在事实层面无懈可击。它正确地指出了罗马帝国的衰落是一个过程而非瞬间,正确地引用了泻湖的地质特征和阿提拉的入侵。这也是许多作者在润色文章时追求的方向:更准确的引用、更学术的术语、更严谨的时间线。
然而,对于读者来说,这段文字引发的反应是致命的:“那又怎样?(So what?)” “这世界上有成千上万个城市,都有各自的起源故事,为什么我要在这一刻关心这一个?”这段文字预设了读者已经对威尼斯经济史感兴趣,但实际上,大多数读者并没有这个预设兴趣。这种写法不仅没有解决问题,反而成了阅读的障碍。
作者指出,这是一个结构性问题,无法通过简单的编辑润色来修复。即使你让 AI 用更华丽的词藻重写一遍,如果核心逻辑依然是“按时间顺序罗列背景”,那么它依然是平庸的。因为它没有触及那个能点燃读者兴趣的“火花”。它提供了信息,但没有提供“意义”或“谜题”。读者在读完这段背景介绍后,依然不知道威尼斯有什么特别之处,值得他们投入宝贵的注意力。
为了修复上述那个平庸的开篇,我们必须退后一步,向自己提出一个最根本的问题:关于这个主题,最有趣的一句话是什么?
如果我们要写威尼斯,究竟是什么让这个帝国如此特别? 是它那精美的玻璃工艺吗?是早期印刷术的普及?还是网络上关于总督(Doge)的各种迷因图?亦或是其复杂的选举程序? 不,当我们剥开所有表象,威尼斯最令人着迷、最不可思议的核心在于:它是一个漂浮在海上的城市,一个你可以在一小时内徒步走完的小地方,却竟然能成为一个横跨世界的海洋帝国。
这就构成了我们需要捕捉的“反常点(Anomaly)”。 如果我们想钩住读者,就必须把这个反常点浓缩成一句极具冲击力的话:“威尼斯之所以有趣,是因为它是一个没有农场的帝国。”
这就成了我们的标题或核心论点:“没有农场的帝国(Empires Without Farms)”。 这是一个显而易见的悖论。它立刻就会在读者的脑海中引发一系列连锁反应:
通过提出这个问题,你成功制造了“认知的缺口”。读者不再是被动地接受关于罗马衰落的历史课,而是主动地想要解开这个谜题。这种好奇心就是驱动阅读的最强引擎。
一旦确立了核心的“反常点”,写作的策略就完全改变了。我们可以尝试用一种全新的方式来重写威尼斯的介绍——一种带有“诱饵(Clickbait-y)”性质但又极具吸引力的方式。
Gwern 在文中展示了一个虚构的、未经严格考证但极具风格化的开篇示例:
“威尼斯统治了半个地中海。然而……它没有农场。你如何建立一个没有农场的帝国?”
紧接着,作者不再罗列枯燥的年份,而是用一系列极具画面感和冲突感的排比句来定义威尼斯:
“威尼斯是高跷上的难民城,永远陷在泥潭中;威尼斯是世界的恐惧;威尼斯是无处不在的致命间谍网;威尼斯是商人们用加密算法记录的汇率报告;威尼斯是把那些城市烧成灰烬的舰队;威尼斯是建造这些战舰的‘兵工厂’——也许是世界上第一座工厂。威尼斯是一座漂浮在血海之上的金山……”
这种写作手法不仅描绘了宏大的图景,更重要的是,它立刻引入了微观的感官细节来强化那个核心悖论:
“一个威尼斯贵族吃什么?……他可能会享用亚得里亚海的鱼,接着是来自大陆的羊肉,用塞浦路斯的葡萄干调味的西西里粗红酒送服,身穿来自中国的红丝绸,嚼着来自极北之地的咸鳕鱼。”
在这一连串令人眼花缭乱的描述之后,作者抛出了最终的钩子:
“然而,所有这些东西是从哪里来的?为什么这些贡品年复一年地从全球各个角落运来?一个没有土地的城市凭什么做到这一点?”
至此,读者的胃口已经被完全吊起来了。他们不再关心罗马帝国是哪一年衰落的,他们只关心一件事:这到底是怎么运作的?
在成功激起读者的好奇心之后,文章进入了关键的第二阶段:兑现承诺(Paying it off)。
如果你在开头制造了一个巨大的悬念(“没有农场的帝国如何生存?”),你就必须在随后的文章中给出令人信服的答案。这就是你可以开始引入严谨的历史分析、物流数据、贸易路线图和政治策略的地方。
这时候,原本枯燥的背景知识变得至关重要,因为读者需要这些信息来解开谜题:
Gwern 强调,这是一种契约关系。如果你只是制造耸人听闻的开头却不提供实质性内容(即纯粹的“标题党”),你会训练读者不再信任你。但如果你能先制造需求,再完美地满足需求,你就完成了一次高质量的知识传递。
反之,如果读者在开头就因为无聊而退出,那么你后面准备的关于物流、船只或地缘政治的精彩分析,就永远没有机会被看到了。
对于写作者来说,如何找到这个“钩子”?如何避免写出那种平庸的“维基百科式”介绍?
Gwern 给出了一个非常实用的建议:寻找你的“咆哮点(Rant)”。
当你私下里和朋友喝酒聊天,或者在某个深夜对某人“咆哮”这个话题时,你会说什么?
就写那个! 把那个最让你激动的点、那个最反直觉的事实、那个你最想吐槽的误解,直接放在文章的第一段。
不要把最精彩的部分藏在最后。对于网络时代的写作,第一原则永远是:First, Make Me Care.
这一阶段的目标是通过深度问答,不仅复述 Gwern 的观点,更要剖析其背后的认知心理学原理,并探讨其在 AI 时代和更广泛领域的应用边界。
A: 这并非单纯的能力问题,而是一种被称为“知识的诅咒(Curse of Knowledge)”的典型心理陷阱。
当一个专家或热衷于某个主题的作者开始写作时,他们的大脑中已经构建了一座宏伟的知识大厦。对于他们来说,罗马帝国的衰落、泻湖的地质结构、难民的迁移路线,都是这座大厦不可或缺的基石。在他们的认知逻辑里,“如果不了解地基,怎么能理解这座大厦的宏伟呢?”因此,他们出于一种智力上的诚实(Intellectual Honesty),觉得有义务先把背景交代清楚。
然而,这种逻辑完全忽略了读者的心理状态。读者并没有站在大厦里,他们站在大厦外面的大街上,行色匆匆。
Gwern 指出的这种“平庸的正确性”,其实是作者过度沉溺于自我逻辑的完整性,而牺牲了读者的注意力回报率。大多数写作者在潜意识里是在为“理想中的自己”写作,而不是为“一无所知的读者”写作。他们害怕如果不写背景会被指责为不严谨,却忘记了如果没人读,严谨便毫无意义。
打破这一陷阱需要极大的认知同理心:你需要暂时忘掉你所知道的一切,回到你最初对这个话题感到好奇的那一瞬间,重现那个“无知但被吸引”的状态。
A: 这就触及了好奇心的心理学本质。根据心理学家 George Loewenstein 的理论,好奇心并非一种愉悦的顺从,而是一种认知的剥夺感。
当你向读者展示一个“很酷的事实”(比如“威尼斯的玻璃工艺很精湛”),这只是在读者的认知货架上增加了一件商品。读者会觉得“哦,这不错”,但这是一种被动的、低能量的接受。它不要求读者的大脑进行任何重构。
相反,当你展示一个“反常现象”(比如“威尼斯是一个没有农场的帝国”),你在读者的认知模型中凿开了一个裂缝。
这就是为什么“反常”比“酷”更有效。前者是推(Push)——你试图把信息推给读者;后者是拉(Pull)——读者的大脑在主动拉取信息以解决它内部的矛盾。
Gwern 的策略核心在于利用这种“认知失调”作为动力源。如果文章只是平铺直叙,读者的注意力很容易游离;但如果文章是在解决一个悬在头顶的谜题,读者就会为了那个“Aha Moment(顿悟时刻)”而坚持读下去。
A: 目前的生成式 AI(LLM)在本质上是概率预测模型。它们被训练来预测下一个最可能出现的词(Token)。
想想看,人类历史上关于历史、经济或科普的大多数文本是怎样的?是教科书、百科全书、学术论文和标准的新闻报道。这些文本的共同特征就是结构严谨、按部就班、背景先行。
但这并不意味着 AI 无法学会“Make Me Care”。 正如 Gwern 在文末展示的那样,通过提示工程(Prompt Engineering),我们可以强行改变 AI 的目标函数。如果我们明确指示 AI:“不要写背景介绍,找出这个主题中最大的悖论,并用悬疑小说的方式写一段开场白”,AI 就能生成类似“没有农场的帝国”这样的内容。
关键在于,AI 目前缺乏的是“心智理论(Theory of Mind)”。它不知道读者知道什么,不知道什么东西会让一个人类感到惊讶。它需要人类编辑(Human in the loop)来充当那个“过滤器”,告诉它:“这部分虽然正确,但是太无聊了,去挖掘那个反直觉的点。”
未来,高级的 AI 写作助手可能不仅仅是润色语法,而是充当“无聊检测器”,扫描你的文章并警告:“你在前 200 字没有制造任何认知缺口,建议重写。”
A: 这是一个非常敏锐的问题。“Make Me Care”与“标题党”确实共享同一种心理学机制(制造缺口),但它们在伦理和交付(Delivery)上有着本质的区别。
界限在于“承诺与兑现的比率”。 Gwern 强调的是:你必须先让读者在意,然后用扎实的内容去满足这份在意。如果你没有那个“枯燥”但扎实的中间部分(关于物流、贸易路线的历史分析),只有开头的悬念,那你就是标题党。
反之,如果你只有扎实的内容而没有钩子,你就是一本没人读的教科书。 理想的非虚构写作是两者的结合:用“标题党”的技巧把人骗进来,然后用“学术论文”的深度把人留住。这不仅不是欺骗,反而是对读者注意力的最高奖赏——你不仅利用了他们的好奇心,还升华了它。
A: 这个原则是通用的,因为它针对的是人类大脑处理信息的底层逻辑,而不是某种特定的文体。
无论场景如何,核心公式不变: 痛点/反常/谜题(Hook) + 承诺解决(Promise) + 实际方案/内容(Payoff)。 只要人类还在使用好奇心来过滤信息,这个公式就永远有效。
Gwern 的这篇文章《First, Make Me Care》虽然篇幅短小,但在这个信息过载和AI 生成内容泛滥的时代,它实际上是一篇 “注意力经济的生存指南”。
我对这篇文章的评价可以总结为三个维度:它是对传统写作教育的反叛、是对 AI 时代的防御,也是对认知心理学的巧妙应用。
以下是我对这篇文章的深度解析:
我们从小受到的写作教育(尤其是论文和说明文)通常遵循线性逻辑:
Gwern 指出这种结构在互联网时代是致命的。因为在学校里,老师是被强制阅读你的文章的;但在互联网上,读者的注意力极其稀缺,且没有任何义务读完你的第一段。
文章中对比 DeepSeek/ChatGPT 生成的“威尼斯介绍”这一段非常精彩。
我的看法是:这篇文章揭示了未来写作的核心竞争力。如果你的文章开头像 AI 一样四平八稳,你就会被视为噪音。“Make Me Care”不仅是技巧,更是人类作者证明自己存在价值的“图灵测试”。
很多写作教程教你用华丽的形容词(修辞),但 Gwern 教你利用读者的“认知失调”(心理学)。
他引用的“好奇心缺口理论 (Information Gap Theory)”是非常底层的逻辑。
这种策略之所以高明,是因为它把阅读的主动权交还给了读者。读者不是在被动接受历史知识,而是在主动参与解谜。
虽然我高度赞同这篇文章,但必须指出这种策略的边界和风险:
《First, Make Me Care》不仅是一篇写作教程,更是一种思维方式的宣言。
在任何需要沟通的场景(做产品演示、写求职信、甚至向老板汇报工作),你都应该问自己这三个问题:
一句话评价:在这个每个人都是创作者的时代,这篇文章指出了“平庸的正确性”是最大的敌人,而“有趣的异常”是唯一的解药。